张维托

「旼奐」恆溫儲藏

#4

沙发上的衣服被叠好重叠着放在沙发的一角,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清空干净,操作台上那个过期的三明治也不见踪迹,空气中飘荡着熟悉的香气却找不到主人。他只记得昨晚风干的眼泪贴在他的肌肤上生疼和黄旼泫在他耳边一直重复的“对不起”,他开始习惯性忘记和那个名字相关的所有事情。他打开电脑,翻出了在几个文件夹重叠之后的辞呈打印出来,包在白色的信封里面放在茶几下的抽屉之中。

邻桌小妹抽出他压在手下的文件愤愤地说经理怎么能这样呢?他看着小姑娘鼓起的脸颊从她手上拿回做到一半的方案,拍拍小姑娘的肩膀让她快点回到自己的工位。他脚下还堆着一整个纸箱的文件夹等待处理,邕圣祐发来短信问他什么时候过来,上班时间禁止接通私人电话,他转头看见经理通过透明的隔板正在对整个工作区域进行监视,把手机摆在键盘旁边假装正在输入文件给邕圣祐回信。

丹尼尔恢复得差不多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在电话里闹腾问他什么时候再来,并且强调了如果出院不来接他的话就绝交,被他骂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幼稚。他最近被工作缠身空不出时间来做别的事情,关掉公司最后一盏台灯已经错过了回家最后一班公交车,餐桌上的汤饭还热气腾腾的向上冒烟却不见田螺姑娘的踪迹。

他一直还没有去医院把车取回来,自从那天开始。他有意避开黄旼泫,尽管也如他所愿没再碰见过他,却无处不在他的痕迹。他关掉家门看着锁芯上面还贴着几张换锁的广告,可能贴的时间太久导致金在奂在撕下的时候在中途就扯破了它们。是应该阻断的时候,他手里还捏着那个白色的信封,他抱着一切要重新开始的心情走上这条路。

邕圣祐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刚好走出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下的大门,他今天出门的时候在门前的镜子之前把那条挂在门口的围巾取了下来围在自己的脖子上密不透风。冷空气随着深呼吸进入到他的身体里面,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之后接通电话对面确实丹尼尔的声音,问他什么时候到。

“你手机呢?怎么用圣祐哥的?”公交站台前正停着一辆开往医院方向的车,他快步走过去赶在关门之前坐在车的最后排。

“我的不是坏了嘛…总之你快点来就是了。”

为了以防万一,在搬进新家之后他通常都会在邕圣祐那里放一把备用钥匙,为此丹尼尔还抗议过为什么不在他那里放,是不信任他吗?他肯定的点头,在丹尼尔受伤地难以置信的表情面前证实了丹尼尔的话,换来丹尼尔做作的捂住胸口说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受伤了。

他摸上那把装在他大衣外套里的钥匙以给自己安全感,曾经有过出门忘记带钥匙而邕圣祐刚好回了老家没有办法及时赶过来救他的经历之后,即使在邕圣祐那里放了一把备用钥匙也让他养成了出门之后反复确认已经带好钥匙的习惯。丹尼尔知道这件事后借题发挥说看吧还是应该在我这里存一把。

他赶到病房的时候,丹尼尔坐在床边等待着护士来给他拆针,看见他进来之后高呼你怎么才来啊,被护士小姐警告小声一点后,金在奂站在一边用公文包拍他的肩膀。

“圣祐哥呢?”

“啊,他去帮我办出院手续了。”他把挽在手臂上的毛衣袖子放下来,金在奂抢过他正准备穿上的牛仔外套把羽绒服递给他,在摸到外套口袋里的软糖包装袋之后喜笑颜开的隔着病床拉过金在奂的肩膀,“我爱你你知道吧。”被金在奂敲头黄牌警告。

他很庆幸于这一次丹尼尔从那一场炼狱里走出,却又害怕下一次的他重蹈覆辙。他陷入爱情的蜜糖罐子里面,五脏六腑都被糖分浸泡之后突然抽离产生严重的戒断反应,他作为旁观者看着好友一次又一次的煎熬也不忍,可是同样也正是因为作为旁观者,没有办法对他的感情造成过多的劝告和干预。

邕圣祐回来的时候看见金在奂坐在病床边对他招手,提起丹尼尔的行李想要去搀扶他却被他躲开,金在奂说哥让他自己背,丹尼尔连忙跳到一边说要去上厕所。他让邕圣祐把书包放下,他刚回来还喘着粗气,点点头把行李放在病床上,喝了一口金在奂递上来的水。

“是哥吧。”

“不是。”

“…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是丹尼尔。”

丹尼尔住的双人病室的隔壁床在他住院期间一直是处于空缺状态,在他住院期间一直在双人间享受单人间的待遇。也落得他清闲,邕圣祐在隔壁床收拾着早上被他躺过之后的痕迹,他刚才路过值班台的时候看了一眼今天刚好要住进新的病人进来。

他疲于去组建新的人际关系以至于被取笑说是不是朋友只有邕圣祐和丹尼尔,大学时候的社团活动的酒局上被喝醉的社长当场指出让气氛变得尴尬,周围的人都帮忙打着圆场,他也跟着说社长你喝醉了,只是他心里不可否认。人与人之间当关系过于亲密与接近的时候就会变得口无遮拦,因为亲近互相了解弱点和不能被触碰的伤痕,但也是因为亲近常常一针见血。他给自己围上一个安全范围,在里面画上一个旁人不可走进的圆圈,以他所有的礼貌和微笑阻挡一切的企图。

“放过自己吧,在奂。”大学时候的邕圣祐比起和同期混在一起更喜欢来参加他们的活动,而丹尼尔的社交圈比他们更广也就意味着更多的聚会和应酬,所以时常看见他两同进同出。因为同时出现的次数太多以至于引发了许多言论,不过在演员科学生邕圣祐的严重,正是因为有音乐科学生金在奂的存在而帮他挡住了不少可能发生的死缠烂打,金在奂并以此要挟着邕圣祐垫付了无数次的午餐费。

要打开房门才能进入到私人空间里,他在房间里喊冷,外面有人敲门想要进来递一床刚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棉被,他捂住耳朵,假装自己不在里面。他很少看见过邕圣祐喝醉酒的样子,一来是他太克制自己,二来是每次都是以自己的痛苦祷告告终。邕圣祐是他的教堂,是他的神父,他双手合十在雕像面前许下自己的心愿,在连他自己都不能回忆起来的时候消化掉了他所有的苦难和祈祷。他看着病房的天花板之上,仰头在邕圣祐的肩膀上思考着该怎么放过自己,他不曾了解过什么叫做放过自己。

门被撞击开的声音使得邕圣祐放开他回头看发生了什么,丹尼尔抓住门槛无法接受的看着他们:“你们两个,是正在相爱的关系吗?”

三个人站在医院大门前的时候一齐呼了口气,今天是大年三十,天还没黑挂在医院大门的彩灯就亮了起来。金在奂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让他两在门口等着,他去开车过来,一起吃个饭。仔细回忆起上一次他们仨一起吃饭的还是在夏天的烤肉店,金在奂执意要选择去大学旁边那家烤肉店被丹尼尔吐槽为什么每次聚餐都去吃烤肉,不能吃他喜欢的炸鸡吗?

“我们去吃什么?”

“医生不是说了你有哪些要忌口的吗,想都别想。”

他缝合的伤口刚拆线,左手的小臂被夹板夹住掉在脖子上,正欲发作想撒娇着用在医院都没吃什么好吃的嘴里没味儿的理由来讨得今晚吃他想吃的东西,就被邕圣祐抬手封住了嘴唇。

“你还不能吃太刺激的食物。”黄旼泫下楼梯之后就看见站在大门正到打闹的两人,放轻自己的脚步声默默站在他们旁边。听见旁边有人说话他两纷纷转头看见黄旼泫正对着他们微笑。

“在奂呢?怎么没看见他。”

“…啊,他去车库了,你…”

“谢啦,”他扶上邕圣祐的肩膀表示感谢,“在奂我先带走了,你们慢慢吃。”

看着黄旼泫远去的身影,丹尼尔不知所措的去寻找邕圣祐的视线之时发现他也正在看向自己。他不太确定这样的做法是否正确,他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擅自做了他们应该在一起的决定,而当他变换立场的时候,却无从得知如果现在坐在车里的人是自己,当启动引擎之后看到那个曾经在少年时代一声不吭离开的人,他会是选择停下来,还是会选择从那人旁边驶过,然后渐行渐远。他才发现他不曾了解过金在奂,即使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即使他们看起来亲密无间,才发现他从没有走近过他。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心慌,这一次他自作主张的推进是会把金在奂引进下一个深渊还是为他引来了救赎。

“哥…”

“没事的。”他轻声安慰着他,也是在安慰着自己同样的不安。要如何拯救一个正处于暴风中心的人,周围都是被飓风掀起的狂沙巨浪,他们站在安全范围之外看着那人寸步难行,全身的保护被吹得支离破碎,他如战场上最后一个勇士一样抵挡着迎面而来的万千敌军,被戳的千疮百孔却依然守住他的残垣断壁。

他猜测他想的没错,他想起那些曾经听过的酒后真言,他希望自己的猜测没错。他不是谁的教堂,也不是谁的神父,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做最后一次赌博,一次连他自己都不敢预想到这一次赌博最后的胜利女神将长矛指向了对方该如何是好,他们该如何是好,金在奂该如何是好。

“会没事的。”他只能拍拍丹尼尔的肩膀,摸上他柔软的后颈安慰着他,带他离开这里,带金在奂离开这里。他为他们再一次写好了序言,接下来的篇章只有让他们自己奏起。

金在奂绕到他停车的地方时,旁边已经停了一辆车,只给他留下了狭小的上车位,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顺着开启的一点缝隙钻进车内,长舒一口气。几天没有开车的结果就是一进到车内就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他打开车窗给车内通气,闭着眼休息几分钟,连日的忙碌让他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在他提交上辞呈的前几天就整理好自己最近所有的工作完成交接,邻桌小妹在他走之前拉住他,问他接下来会去哪里。目的地是哪里他也不知道,只是想休息一下,这段时间以来他太累了。金在奂摆下小妹拉住他的手摇摇头。

车门被打开之时金在奂受到了惊吓睁开眼看见独自坐进来的黄旼泫,他靠在车门无处可逃的看着黄旼泫越过中间的隔断双手撑在他的身侧。

还是躲不掉。

朋友要出国留学之前要把车处理掉,金在奂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之后找上了他,在对方开口之后没有还价就一口答应了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否在短时间内筹集到足够的前,但是这辆车不能放弃掉。

“还是这辆车啊。”

这是送他走的时候的那辆车,他在车里说他从来没有爱过他的那辆车,是他们最后做了告别的那辆车。是他无论躲到哪里都无法彻底斩断的联系,是再一次掌握在他手中的主动权,他把控住了方向盘,想要为下一位坐上副驾驶的那位伴侣打开车门。

但是此时车门从外打开,黄旼泫又再一次坐了进来。

“走吧。”他说。

去哪里?他抓住勒住他的安全带,将他挤压在黄旼泫不断靠近的身体和车门之间。

他抓上了方向盘,却不再是自己操控着开始和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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